蹈雪径

树犹如此,人何以堪?

【all叶】一生的模样 4.58

58 咬




    雅间的气氛很沉凝。

    叶修原本以为会爆发一场世界大战,毕竟这可是韩文清黄少天啊。可是他完全错了,这两个人居然能够沉下气,学喻文州,来个缄默不言。于是一时之间,仿佛有三个周泽楷。然而这沉默绝非令人心旷神怡的宁静。

    叶修心里不停地打鼓。

    云层之间电闪雷鸣,海面之上狂风暴浪,只等一场惊天动地的大雨倾盆浇淋,结果,大雨迟迟不下,空气却更加烦闷难耐。

    这叫人怎么熬下去?

    “说话啊,一个二个装哑巴算什么事,再不说我走人了啊。”再擅长后发制人、将计就计,那也总得有人先出招吧?叶修不得已,只好以身喂招,干脆抢占主动权算了。

    黄少天刚要开口。

    “先说好,不要再说什么接不接受,事实就是事实。”叶修又补充了一句。

    黄少天瞪着他,胸膛狠狠起伏了一下,一双眼也恶狠狠地看着他,跟野性暴露要扑上来将他咬个肠穿肚烂的狼似的。不幸的是这匹狼还没来得及亮出利齿,就发现,他看中的猎物,并不是可以轻易撕裂的目标,相反,他才是那个被无情秒杀的。

    韩文清面无表情地开口:“为什么?”

    叶修可以毫不留情地堵住黄少天的嘴,对着韩文清,却发现他居然有些不能直视。但他还是镇定地迎上去,坦然自若地说:“如他所说,我喜欢他啊,所以我想和他在一起,有什么不可以?”

    如果张新杰在这里,必然会反驳他:可你也说过你喜欢韩文清。

    叶修绝对会哑口无言。

    可张新杰不在,这么关键的一句话,韩文清竟然也从未亲耳听到过。这一点是他们心知肚明的,韩文清无比确定,可叶修没有明着告诉过他,他能怎么反驳?说你明明知道吗?以叶修的性子,大概会直接反问他:我说过吗?

    说过。但我没有听到。

    最无力大抵不过如此。

    喻文州在一旁,对他们的无力,看得清清楚楚。他觉得真是荒唐可笑,然而一点都笑不出。

    叶修简简单单三句话,便堵住了所有人的嘴,气氛又变得沉默起来。但他根本没有从前那舌退群儒的快活,那是属于不知愁滋味的少年时期才有的意气,而不是现在这个经历了艰难风雨和感情纠葛后心理年龄已经十分沧桑的青年。

    他最终还是叹了口气,平心静气地说:“少天,文州,老韩,我知道这样做会伤你们的心,可是我也只是一个人,哪怕对许多人有好感,可能也会很喜欢,这颗心也只容得下一个人。现在,它是王杰希的了。”他慢慢说,“对不起。”


    叶修恍然记起,这好像是他第二次说对不起。

    第一次,是对着方士谦,可那是一种漫长旅行之后错过最美风景、于是将它回味之后的释然。

    这一次,却是明知要辜负许多颗真心、也只能继续坚持下去的决然和难过。

    他想,就这么两次,之后,再也不要这样做了,世人都知对不起绝不是一句好话,但他以前从没想到过,这简短的三个字,也能牵扯出那么多愁肠百结。


    喻文州苦笑了一声:“这种事情,有什么好对不起的呢?”

    他平静地看着叶修,表情温和而苦涩。“叶修,我说过,不要你的人是我,伤心难过也是我的事,和你无关。”自始至终,从一开始,就是他的故步自封他的自以为是,让他丧失了无数个机会。天作孽犹可活,自作孽,失去叶修,也算不得什么惊奇之案。

    叶修终于说不出话来了。

    对着黄少天和韩文清,他伶牙俐齿,短短一句便堵住了他们的嘴,然而喻文州看得太透,又太温柔,他甚至不要叶修开口说清,就能选择那个最适合两人相处的方式,轻易让他喉咙梗塞,觉得无话可说。

    但是黄少天没那个心思领会喻文州话里的意思,他满脑子回荡的都是一句话:叶修丢开他了。是真的丢开他了。不是对任性小孩的不耐烦的教训,而是真的不要他了!

    他陷入了极度的恐慌,喻文州和叶修并没有发现,注意到的人反而是比较沉稳的韩文清。韩文清觉得他不对劲,还来不及出声,黄少天已经大踏步冲上去,推开了喻文州,揪住了叶修的衣领将他往后压。

    叶修被迫连连后退,直到退无可退,抵上了边缘尖锐的桌角。

    活像一根大头针没有防备地直直刺入,冷痛一瞬间袭击了所有细小的神经触觉,直达末梢!

    “呃……”

    这一声痛呼近乎扭曲。

    黄少天已经几欲癫狂,完全没发现叶修的不适,他一只手紧紧抓着叶修的衣领,面对面的距离几近于一根手指,灼热的呼吸让叶修有一种错觉,仿佛里面蕴藏着无尽的灰色,要这样凭空入侵他的世界,将一切搅染得天翻地覆!

    叶修刚要伸出手推开他,就听见黄少天的声音,那仿佛切肤之痛:“是啊!你有什么好对不起的?!从头到尾一直傻傻撞上去的人是我,一直自作多情的人是我,一直困扰你的人也是我,你怎么需要说对不起?该说对不起的人是我才对吧!”

    “少——”

    喻文州上前一步,想要拉开他。但他刚才被一推,腿磕到了椅子上,踉跄了一下。

    黄少天转过头大吼一声:“别劝我!我知道我在干吗!”

    他又转回去,更紧地压着叶修,更近地看着叶修,看进他的眼睛里:“可是这些狂妄自大的权利是你给我的!你明明亲过我,那么纵容我,所有人里唯一没有拒绝过我,叶修,为什么你就不能一直这样下去呢?!”他悲哀地质问,“这样不好吗?!”

    “这样不好。”叶修放下了所有的抵抗,就以那个难受的姿势,凝视着他,没有迟疑地作出了自己的回答。

    “……”黄少天喉结动了一下,眼露凶光,他比叶修矮两公分,稍微低头便一口啃上了叶修的脖子,力度之大,好像要撕下一块肉来,再把流出的血连着喝掉,这样就可以让两人的血肉融为一体!

    叶修的身体如濒死的麋鹿,狠狠抽搐了一下!


    “黄少天!”韩文清本来以为叶修能稳得住他,谁料到黄少天已经陷入了一种疯狂的境地,惊心动魄的血一下子渗出来,韩文清暴喝了一声,第一时间上去把黄少天推开,锋芒直刺向他,“你闹够了没有?!”

    你闹够了没有?!

    黄少天被推得差点栽到地上,好不容易稳住了身形,在原地茫然了好几秒。口中铁锈味蔓延,明明是咸腥的,却比黑咖啡还要苦涩。他被这股味道冲击得回了神,就看到喻文州和韩文清围着那个人,那人因为疼痛脸上有些扭曲,用手虚虚捂着脖子没有看他。

    他视线微微下移,看到了纤长五指间仍旧泄露出来的格外刺目的几点鲜红。

    这……是他造成的吗?

    他居然对叶修做出了这种事?!

    黄少天瞪大了眼睛,下意识上前一步有些无措地伸出手,就看到叶修往后退了一步。

    就这多出来的一点距离,仿佛在他们之间画下了一道难以逾越的天堑,巍峨嵯峨,不可撼动!

    黄少天僵在了那里,定定保持着他的视线所及之处,却再没有收到对方的一次回应。

    韩文清和喻文州在忙碌,叶修在忙碌,他们做着一件共同的事情,而黄少天被他们排除在外,其中一个人,还是叶修——那个从来不会这样对他的叶修!

    他生平第一次觉得自己,好多余。


    “没咬到颈动脉。”喻文州喃喃着松了口气,忙去找纸,突然想到容易沾上细菌。他看了看伤口,韩文清拦得快,架不住黄少天泄愤的劲大,那牙齿深深陷入皮肤,有一圈挺大的椭圆形牙印,边缘肉翻了出来,渗着血,看上去模糊难看,尤其衬着周围完好细嫩的皮肉,更显得触目惊心。

    重要的是,用创可贴根本遮盖不了。

    然而明天的全明星叶修还要上台!

    喻文州本来难得动怒,想要好好责怪黄少天一顿,可转头对上对方茫然失措的眼神,又下不了口,只好对韩文清道:“韩队,你先拿水给他冲一下吧。”然后他又转过头对着黄少天,尽量语气温和一点,“少天去问问有没有云南白药和碘酒棉签吧。”

    韩文清点头,对黄少天视而不见。实际上若不是急着处理叶修的伤口,他早就一拳揍过去了。无论如何,他也从没想到过伤害叶修——或许感情上的他不能全然控制,可至少身体上,他不允许。

    黄少天还愣在那里,喻文州朝他使了个眼色,黄少天瞬间明白过来这是想缓解一下他目前的窘境,低低应了一声就走了。

    打开门之前他回头看了一眼叶修。

    叶修身影被韩文清挡着,垂着眸,不知道在想什么,暗光中他长长的睫毛模糊不清,但他清晰记得那是一种细密而纤软的触感。

    他在想王杰希吗?

    黄少天暗暗骂自己,都什么时候了,还想着这些。可那醋意还是无法控制地上涌。他赶紧关上门,怕自己再一次失控。


    进了洗手间之后,叶修揉了揉腰,他觉得那里一定青了,但现在又不好查看,只能俯下身,打开水龙头,一边感受着冰凉的水刮过脖子那发了个抖,一边说:“老韩,惹你的又不是我,别对我黑着个脸啊。看着都快成非洲难民了。”

    韩文清肤色虽深,却也没叶修说得那么夸张。他冷冷瞪了叶修一眼。

    “你都把他纵容成什么样子了!”

    “咳,那不是我也没想到少天会这样嘛。当年多纯洁美好笔直的小少年啊,唉,我的错。”叶修痛心疾首地承认了自己的错误。“可是魅力太大能怪我吗。”

    韩文清:“……你就作吧。”

    “说真的,”叶修变了语气,“我也没觉得我哪里好了,老韩你说那些后辈就算了,毕竟我指导过他们,从仰慕到爱慕,还是有些道理,可你怎么也掺和进来了,嫌不够热闹吗?”他说着想翻白眼,但这个角度,翻了韩文清也看不到,索性省点功夫算了。

    韩文清顿了顿。

    “我也不想。”他很久之后淡淡说了一句,“但谁叫有你这个祸害。”

    他并没有刻意说什么甜言蜜语,心里怎么想的,他就怎么解释,但这点不善言辞的平淡,却神奇地带了点朦胧不清的动人,直白地袭击了叶修。

    叶修的动作微不可察地停了一下。

    “好敷衍。”他笑道,“听起来不情不愿。”

    韩文清冷哼。

    “这样也好。”叶修又说。

    韩文清给了他一个爆栗。

    “我去!韩文清你怎么又打我!暴力狂啊你!信不信我告诉老冯,让他把你直接禁赛,到时候你们霸图别想挡我们兴欣的冠军之路了。”叶修捂着头叫嚣,可惜他头是低着的,一点威胁力都没有……

    “他会信你还是信我?”韩文清按住他,“别动。”

    “干吗?”叶修有些警惕。

    背对着韩文清看不到对方的面容,这让他有些焦躁。

    “叫你别动。”韩文清不耐烦地加了力道。叶修终于没动了。那细白的颈也停止了晃动。他眨眨眼,只看见了流理台池里若隐若现的花纹,和余光中镜面上的一点反射。

    空气里有一种阴暗的暧昧悄然滋生,哗哗的流水声仿佛也在这一刻变得沉寂而温柔。

    叶修正在奇怪,突然有什么湿润灼热的东西浅浅擦过了裸露出来的后颈上那一小块骨头,轻轻地摩挲了一下……

    这可能是韩文清这辈子最温柔的时刻了。

    当叶修意识到了这是一个轻柔的吻时,韩文清的唇已经飞快地离去了。心脏的那个位置,有一团软肉也随之痉挛了一下。

    “不是敷衍。”

    韩文清感受着手下蓦然僵硬的皮肉,淡淡反驳了一句,“走了。”

    他觉得这家伙现在可能根本没那个心情来应付自己。

    叶修还是没有动。

    韩文清本来也没想过要等他什么反应,他不过是实话实说。说完他转身欲走。

    “老韩。”叶修突然叫他。

    韩文清没有回身。叶修直起腰,面前的镜子里,男人的背影十分清晰,带着他一贯的笔挺高大。他笑了一声:“这个赛季结束,我就要退役了。

    “大概不会再见面了。所以,早点放下吧。”

    韩文清嗤笑:“不可能。”

    叶修苦笑了一下,听着韩文清离去渐远的脚步声,手撑在犹有水光的流理台上,头抵着光滑冰凉的镜面。

    他在下意识地听韩文清的足音,数他的步数。

    那敲打的足音每响起一次,背对着他的叶修就仿佛可以看见两人之间越来越远的物理距离。从一寸,到一米,再到两米……那是一个从无限亲密到无限失去的过程,犹如阴影从深到浅最后至无,终于,他的身边,再也不会存在什么关于这个人的影响了……

    他会从叶修的生命和荣耀里渐渐褪色,从此不再存有特殊意义,他会慢慢消退对叶修的爱意、温柔、了解、记忆,浓墨重彩也会最终成为浅浅的一笔……韩文清会逐渐剥离出他的生命,就从这一刻开始。

    他可以阻止的。

    但他最终还是没有。

    “提出这种要求,前辈本来就是在为难他啊。”不知道喻文州什么时候靠在门上。

    “我只是想让他好过一点。”叶修喃喃。

    喻文州怔了一下,“我曾以为你会和韩队在一起。大概所有人都是这么想的吧。”

    “我想我已经说过好几遍了。”叶修淡漠地重复,“我喜欢王杰希,或者说爱他。”这是叶修从没有说过的字眼,他似乎有些惊讶,踌躇了一秒还是强调,“是真的爱他。不是欺骗也不是应付。”

    “是啊,你从来不在这种事情上说谎或者妥协。”喻文州低喃,“没明白过来之前,你在王杰希和少天之间左右为难,一旦知道了,就可以毫不犹豫地去找王杰希,然后为了他,拒绝我们所有人。连一点点都不肯屈就,一点点幻想都不肯留。叶修,你果然是这样的人,喜欢的才肯去做,不喜欢的,再好也不会碰。”

    “文州,你也把我看透了。”

    “很高兴你这么说。”喻文州淡淡微笑。

    “看来和蓝雨的比赛要更加小心了。”叶修转过头,眨眨眼,“我就知道,当年那个手残将来一定会让我吃亏。不过,我能让他吃更多的亏。”

    “前辈的预感成真了。”喻文州说,“如果你不这么早就离开,也许总有一天,我们可以打成平局。”

    但这是不可能的了。


    这时,一阵急促的脚步声响起。很快消失在了门外。

    “少天回来了。”喻文州神色复杂。

    叶修情不自禁摸了摸脖子上的咬伤,那里有模糊的皮肉,血被洗干净,也许还在缓慢地渗透,带着隐痛,很不舒服,但绝没有黄少天的心更痛。

    “文州,帮我个忙吧。”

    叶修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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